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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飞江城疾——专访院士张伯礼

时间:2020-04-15  来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310日,武汉江夏方舱医院正式休舱。中央指导组专家组成员、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张伯礼(右三)在江夏方舱医院看望慰问一线医务人员。  朱兴鑫 摄

年逾七旬,临危受命,飞赴武汉,创造性地提出了组建中医方舱医院,收治的患者无一转重症;

一生只做一件事,致力于中医药现代化,让中医插上科技的翅膀,推进中医药的传承、创新和发展。

他就是中医药现代化之路的开拓者——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国家重点学科中医内科学科带头人张伯礼。1948年出生的张伯礼,毕业于天津中医学院,长期从事心脑血管疾病防治和中医药现代化研究,曾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127日飞赴武汉,张伯礼院士团队在抗疫一线已经连续奋战了两个多月。在疫情防控取得阶段性重要成果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到全球抗疫工作中,积极提供中国经验。日前,本报记者对张伯礼院士进行了专访。

晓飞江城疾,疫茫伴心悌

问:您已年逾七旬,为什么选择去武汉抗击疫情?

张伯礼:大年初二(126日)晚上,我正在忙天津疫情防控的事,接到了中央指导组去武汉抗击新冠肺炎的通知。我知道当时武汉疫情很重,也有思想准备。我想,叫你来就是一份信任,这份信任是无价的,绝对不能推。

问:当时去武汉是什么样的情形?

张伯礼:大年初三(127日),我随中央指导组坐飞机到达武汉。当时对武汉的疫情知道一些,但很多情况还不清楚,去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说实在的,当时我的心情是很沉重的。在去武汉的飞机上,我写了一首《菩萨蛮·战冠厄》——

疫情蔓延举国焦,初二星夜奉国诏。

晓飞江城疾,疫茫伴心悌。

隔离防胜治,中西互补施。

冠魔休猖獗,众志可摧灭。

问:初到武汉,您做了哪些方面的工作?

张伯礼:到了武汉之后,我看到疫情肆虐,发热门诊排队人很多,几个小时都看不上病。当时,医院床位紧张,很多病人只能在家隔离,在家隔离又容易造成交叉感染。中央指导组果断提出集中隔离、分类管理,把发热的、留观的、疑似的、密切接触的坚决隔离开。

隔离之后还要给药。虽然没有有效的药物,没有疫苗,但是我们有中药,于是我建议借鉴古人的方式采取“中药漫灌”,给病人发放中药汤剂和中成药。

问:“中药漫灌”的效果怎么样?

张伯礼:武汉13个区,第一天发放了3000多份中药汤剂。两三天之后,大家看到中药的疗效了,烧也退了,咳嗽也少了,就主动要药喝,达到了一万多袋药,再后来越来越多,我们一共发了60多万人份的药物。“集中隔离、普遍服中药”对阻止疫情蔓延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元宵节晚上,我写了一首诗,叫《战地灯节》:“灯火满街妍,月清人迹罕。别样元宵夜,抗魔战正酣。你好我无恙,春花迎凯旋。”希望春天来临花开放,我们能战胜病毒凯旋。

中医方舱患者没有一例转为重症

问:这次抗击新冠肺炎中,江夏中医方舱医院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您是名誉院长,能否讲一下当时江夏方舱医院是怎样开展救治工作?

张伯礼:2月初,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应收尽收、应治尽治的重要指示精神,中央指导组要求组建方舱医院,收治轻型和普通型患者,把正规医院的资源腾出来救治重症患者,这是控制疫情非常关键的一招。鉴于前期治疗中,中医对轻型普通型患者有很好的治疗效果,我和北京中医医院院长刘清泉主动请缨,提出中药进方舱、中医包方舱,建以中医药综合治疗为主的方舱医院。这个建议,得到了中央指导组的同意。

212日,我率领209人的医疗团队进驻江夏方舱医院。214日开始正式接收病人。

江夏方舱医院的最大特点是实行中医药全覆盖,所有病人全部服用中药,并配以按摩、灸疗等中医辅助治疗手段。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分析,有近13%的新冠肺炎患者会转为重症患者,有7%的患者可能转为危重症。在江夏方舱医院,截至310日正式休舱,564名患者没有一例转为重症,这是最大的胜利。

我们取得这些经验以后,向别的方舱推广,一共有十几个方舱,一万多名患者使用了中药。各个方舱的转重率基本是2%5%左右。建方舱、中医综合治疗,显著降低了由轻症转为重症的比例。

我把胆留在了武汉,这叫肝胆相照

问:您已经72岁高龄了,在武汉抗疫期间做了个胆囊摘除手术,术后三天就投入工作,为什么不多休息两天呢?

张伯礼:胆囊炎是我的老毛病,加上救治病人的任务比较重,休息不够,215日凌晨又发作了。219日凌晨,我接受了微创胆囊摘除手术。术后,我还写了一首诗:“抗疫战犹酣,身恙保守难,肝胆相照真,割胆留决断。”我和别人说,我把胆留在了武汉,这叫肝胆相照。

当时仗正在打,我不能躺下。我很清楚,胆囊炎其实是个小手术,我都没有让医院征求家属意见,自己就签了字。

问:您儿子张磊也是医生,这次也从天津到了武汉抗疫一线,您和他只见了一面。当时见面是什么场景?

张伯礼:我有我要忙的,他也有他的工作要忙。他在武汉的时候好几次打电话,说想来看看我,我跟他说,我这里很好。非常时期,你不用来看我,看好你的病人就行。

310日,江夏方舱医院休舱那一天,当时他带的队员想和我合影,我们就见了一面。

问:你们见面都说了什么?

张伯礼:张磊当时请我过去和队员合影,我们从草坪向方舱医院门口走的路上,大概也就20米吧,他问我身体情况。我说好着呢,你不要担心我,现在休舱,你和队员们别放松警惕,还要和治愈出院的患者保持密切联系。

中西医结合救治是抗击新冠肺炎的亮点

问:中医药在治疗新冠肺炎重症和危重症病人中怎样发挥作用?

张伯礼:在救治新冠肺炎重症和危重症病人的过程中,我和专家组成员们通过对患者诊察,参阅中医典籍,结合之前抗击非典、禽流感等烈性传染病的经验,筛选出一批中医药。我们的经验是中药注射剂要大胆使用、早点使用。像生脉注射液、参麦注射液,对稳定病人的血氧饱和度、提高氧合水平具有作用;痰热清注射液、热毒宁注射液和抗生素具有协同作用;血必净注射液对抑制炎症风暴控制病情进展有一定的效果。

问:江夏方舱医院休舱后,您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哪方面?

张伯礼:康复。患者病毒检测转阴出院后,会进入隔离点进行康复。由于对新冠肺炎的认识时间短,我们正在做后期的康复研究,让患者尽快恢复健康,回归正常的工作生活。同时,通过研究,加深对新冠肺炎的认识和了解。

我们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让他们做一些呼吸锻炼,同时配合中药、针灸、按摩等综合疗法。这些方法对脏器的保护、对免疫功能的修复都有积极作用。

同时,综合的康复,不仅仅是指吃药,精神也要放松,饮食还得规律。要有信心,绝大多数人都能完全恢复正常。

问:您觉得中医在此次抗疫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张伯礼:如果把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看做一条抛物线,中医药在两端会更好地发挥作用。尤其是中西医结合救治,是中国抗击新冠肺炎的亮点。

问:在武汉奋战六十多天,您最高兴的是哪一天?

张伯礼:武汉的新增确诊病例、新增疑似病例、现有疑似病例第一次全部归零那天,是让我最高兴的。可以用意大利诗人但丁的一句诗来表达我当时的心情:“冲破黑暗夜,重见满天星。”

中医药现代化是我这一辈子的追求

问:此次抗疫,除了临床救治,您还一直奋战在中医药科研一线,能谈谈这方面工作的进展吗?

张伯礼:23日,由我负责的中西医结合防治新冠肺炎的临床研究在武汉启动。该项目是国家科技应急攻关项目,湖北省、京津等地区的多家单位参与研究。

我带领团队对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武汉市中医医院以及天津、河南等地确诊患者进行了证候学调查分析,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证候是中医处方用药的基础,我们纳入800例有病情分级的患者信息,其中普通型67.9%、重症20.3%、危重症1.7%、轻型10.1%。根据多方面收集的情况,特别是根据临床证候学调查分析,得出病毒在临床上的表现是以湿毒疫为主,定了一个大的方向。

这次抗击新冠肺炎跟非典时期比较,中医在科技支撑方面有了长足进步。疫情发生后,通过现代科学手段,第一时间制定了对症的方子。新冠肺炎救治中使用中成药不仅仅是凭经验,而是以科技为支撑的,具有临床针对性。

通过研究,我们发现中药虽然减轻症状、退烧比纯西药慢,但最大的优点是不反复,中药对止咳、促进肺的炎症的吸收、解决乏力问题等方面都有很好的效果。

问:第七版诊疗方案中推荐了一些具有抗病毒功效的中成药,这些中成药是如何进行筛选评价的?

张伯礼:冠状病毒是个老病毒了,从发现到现在,对病毒的复制、抑制,以及病毒引起的炎症的拮抗,都有研究。我们用计算机先筛了一通,常用的中药里哪些能起作用,这样就有底了。

经过十几年的积累,我国已经建有一个存放6万多味中药数据的组分库。通过组分库,我们收集了已上市抗流感、抗肺炎的中成药65种。通过研究发现,连翘败毒片、芎菊上清丸、清瘟解毒片等对于抑制冠状病毒具有较好的效果,清金止嗽化痰丸、痰热清胶囊、清热感冒颗粒、抗病毒口服液等抗细胞因子风暴作用较好,清瘟解毒片、清喉利咽颗粒、六神丸、八宝丹、清金止咳化痰丸等具有较好的抗肺纤维化作用。同时,通过研究还发现,黄芩、桑叶、菊花、紫苏叶、金银花、白茅根等具有较好抗新型冠状病毒活性效果。

大疫出良药,我们从老药方里挑选有效药,也研制了几个新的方子,就是“三药三方”。其中,连花清瘟胶囊,是非典时研制的处方,主要功效是清瘟解毒、宣肺泄热,治疗轻型和普通型新冠肺炎患者有确切疗效。最近完成的体外试验证明,连花清瘟对体外新冠病毒也具有抑制作用。宣肺败毒方是由我跟刘清泉教授这次根据整体证候表现制定的,是中医古代的验方和现代科学技术的结晶。

针对这次新冠肺炎的临床实践,经过在中药组分库中的组分筛选,我们发现有两种药材对新冠肺炎“对症”。一个是虎杖,其中的虎杖苷对冠状病毒的抑杀作用最强。第二个就是马鞭草,对于冠状病毒引起的肺部的损伤,特别是小气道的损伤和微血栓,有很强烈的活性。另外,根据对症寻找,马鞭草活血通络散结,助清肺活络,作为佐药,在避免复阳现象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江夏方舱医院无一例转为重症,无一例病例复阳。

问:中医药学怎样实现现代化?

张伯礼:中医药学虽然古老,但它的理念并不落后,传统中医药的理念和现代西医许多新前沿异曲同工,比如天人合一与生态健康、辨证论治与精准医疗、养生保健与预防医学、复方药物与组合化学,等等,中医药学为现代生命科学解决当下所遇到的困难和挑战提供了许多启发与借鉴。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开展了舌象客观化研究,组织了大规模健康人舌象调查,建立了舌诊文献库,开拓了舌象色度学、舌红外热像研究,研制了系列舌诊仪器,开辟了中医诊断现代化研究之路。

本世纪初,针对传统中药生产中存在的行业共性问题,我带领团队历时8年攻关,完成了天津市30个中药品种的二次开发研究,核心技术随之推广应用于全国19个省市近百家中药企业,促进了中药产业向科技型、高效型和节约型转变。该研究成果获得2014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过去我们说不清,这碗汤药里哪些是有效成分,哪些是次要有效成分,哪些是不起作用的成分,哪些甚至是有害的成分,所以我们就提出一种组分中药的理念。我们把那种有害的就除掉了,把那种不起作用的也除掉了,而把有效的和次要有效的东西留下来。我们在中医理论指导下,在经典名方的启迪下,重新配成一个现代中药的复方,再进行药学研究,这就是组分中药的理念。

另外,信息技术带来的变革,对中医药发展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我们应该主动拥抱信息技术,为我所用,这是未来中医药发展的一个重点。

医生是很神圣的,能治病救命

问:您当年是怎样走上从医之路的?

张伯礼: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一个年轻小伙子肠梗阻疼得要命,要送到40里地外才能手术。情急之下,一位老中医给他开了一服中药,灌下去以后不到两个小时,这个病人就排很多大便,得救了。我觉得中医药很值得去学习,就跟着老中医学习。1977年恢复高考,我就考取了天津中医学院。

我们学医,出来以后从医。那时候出诊就是骑个自行车,背着个大诊包,没有白天黑夜,什么样的病人都得看,而且医疗条件非常差。我感到医生是很神圣的,能治病救命,是高尚的。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半截脱岗,从来没有,顺境逆境都如此。

问:您能够想到自己今天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吗?

张伯礼:我刚学医时没有想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大专家,只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一个好医生的基本条件是热爱、学习、执着、担当。把患者的利益放在前面最关键。是病人培养了我们成为专家,现在经验丰富了,应该更好更多地为患者服务。

我记得有一次,刚出完门诊,碰到一位病人家属拦住我,哭着说他们是从农村赶来的,家人得了肺癌。我就把病人迎进诊室,询问患病情况,查看了他的检查报告后,判断出呛咳很可能是降压药物副作用引起的,疑癌检查引起病人惊恐,导致悲观消瘦。我告诉他可能不是癌症,调整用药后咳嗽减轻就可证明了。两周后,病人症状明显改善。又用了一段时间中药,病人康复了。

中医教育的关键是让学生掌握中医思维规律

问:您长年从事中医教育工作,那您认为该如何提高中医药学的教育质量?

张伯礼:2008年,我主持制定了世界中医学教育史上第一个国际标准——《世界中医学本科(中医师前)教育标准》,2009年获审议通过,并组织海内外专家编写了世界中医药核心系列教材,有力地推动了中医药教育的国际化和标准化。这也让中医药学造福人类,这是中华民族对世界的贡献。

中医教育的关键问题,是让学生真正懂得中医、热爱中医,掌握中医思维规律、掌握中医临床技能和诊治策略,这才是真正的中医医生。要掌握个体化思维,即辨证论治。中医的异病同治、同病异治,反映了中医的个体化思维,中医重视个体化差异,表达了中医以人为本的思想。要有细致的思维,中医以证为核心,证是千变万化的,从而决定了中医思维方式的细致性。如果对中医进行粗线条思维,只能使中医简单化,从而失去中医的魅力。要有活的思维,活的思维是中医的灵魂,中医的重点和难点是组方的思路和用药技巧,一张好的处方是中医综合素质的具体体现。

中医讲求博采众长,从来不排斥西医

问:中医和西医有什么区别?

张伯礼:中医治疗疾病强调一个“养”字,而西医治疗疾病强调一个“治”字。

中医学是在中国传统文化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中医学在思想、理论、观点、具体内容上,都体现了中国传统儒家文化兼容并包的特点。因此,中医讲求博采众长,从来不排斥西医。在这场战“疫”中,中医西医各有长处,优势互补。特别是在重症病人的抢救过程中,以西医为主,中医配合,但是有时也起关键作用。医疗队里的中医西医不分你我,谁有办法谁上,能够挽救病人的生命,这才是我们共同的目的!

在近年来,包括此次抗击新冠肺炎可以看出,中医是能解决一些重大问题的,中西医结合、优势互补,是中国人的福气。作为一名老中医,自己应该多干一点,为中国人的健康服务,为人类健康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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